【菲伊（futa）】Die Schwerkraft（1）

天色意外地有些阴沉，越积越多的乌黑的雨云像快要压到人的头顶似的，却迟迟不见雨水落地。树林里的鸟兽预见到会有一场暴雨，早就躲进了自己的巢穴，安分地不发出一点声响，于是林子里难得寂静起来。

远处两个只穿着单薄衬衣和紧身马裤的年轻人驾着两匹快马，一远一近地飞奔过来，凌乱又沉闷的马蹄声将四周的土地都震了震。

“大公殿下，前方很快就能看见王城了。”跑在前面的黑发女性回头汇报道，“看这天色，会有一场大雨要来。殿下，我们快点进城吧。”金发的少女王储应了一声，撩了下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两腿用力夹了下马腹便直直地向前冲去，一下子就超过了她的近卫。柔顺的金发用细绳束在脑后，可是经过马背上的颠簸后，本就不牢的结渐渐散开了。王储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任凭头发被风吹得杂乱起来，脸上满溢着轻松的笑容。

“比安卡，你最近骑马的速度变慢了。”王储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目视前方，言语中透出十足的惬意。飞速行进了一会儿后，她见近卫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安抚起身下的马，渐渐将速度降了下来，好让比安卡跟上自己。

“是菲涅殿下进步了。”比安卡催促着马，终于与王储并排前行起来。

“你听说了么，北面的那个费迪南公爵，主动提出要把小女儿嫁给我父王。”菲涅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与比安卡聊起天来，“父王也已经做了允诺。这次游玩途中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帮忙筹备婚礼。”

“听说了，应该是因为北方那群烦人的海盗已经骚扰到了他的领地吧，就想来拉拢一下王廷，好问王廷借点兵。”比安卡注意到菲涅半抬头望着天、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菲涅殿下年纪还小，如果再大几岁，说不定那位公爵大人选中的人会是菲涅大公您。”

“这可不是年龄的问题，比安卡。那位公主比我还小一岁，现在却要嫁过来成为我的继母。”菲涅纠正道，“拉拢一个在位的国王可比拉拢一个王储有用多了，至少在寻求军事援助这方面，非常有效率。”

忠诚的近卫闻言，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今的国王陛下鲁道夫三世已经年近四十，且身体状况欠佳，而那位公爵的公主这时才十五岁的年纪。答应这桩婚事，无异于亲手摧毁那个孩子的整个人生。沉默了良久后，比安卡重新开口问道：“陛下居然没有拒绝？”

“北领与我们的关系本就松散，父王没理由会拒绝。”快到城门的时候，两人适时地勒住马，遛着坐骑慢慢地进了城。街上已然没有多少行人，见到两人骑着马进来，纷纷退在了一边。菲涅继续道：“娶一个公主，重新建立王廷与北领的紧密联系，何乐而不为。比安卡，听你的语气，你是在担心那位公主年纪太小了吗？”

被身旁的王储识破了心中所想，比安卡也不再掩饰，低声回应道：“如殿下所说，我确实有这份担心。”

“费迪南公爵的子女们都非常优秀，我相信那位小公主她能担当起国王之妻的角色，你不必担心。”菲涅小心地驭着马在街道上前行，比安卡自此之后就没有再多说话。她的担忧与眼前的金发王储的担忧并不是一码事。也许是因为家中还有年幼的妹妹，让她对远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有了一份怜悯。也许自己的这份怜悯是多余的吧——

她偷偷转过头，看着王储初现坚毅轮廓的稚嫩侧脸，以及那毫不迷茫的眼神。

菲涅殿下也认可这样的婚姻吗？也认可自己要称呼一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为母后陛下吗？近卫看不出身边王储的心中所想。贵族既然继承了贵族的荣耀和名誉，享受比平民更好的生活，就得付出代价，保卫人民身先士卒，又或者是参与政治联姻以稳定各邦国之间的关系。比安卡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她也知道王储对此心中有更深刻的认识，但她想知道，王储心中对这桩联姻除了“理所当然”这一认识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感情。

天空的云层又压低了些，雨水终于从膨胀到极限的云中一点一滴地落下。雨滴落到脸上，冰凉的触感将比安卡从繁重的思绪中拉回。眼睛重新注意起了路况，只是为时已晚，有一个幼儿突然从街边的店铺中窜出，跑到了比安卡的马蹄前，眼看着就要被撞倒。

近卫愣了一秒，才发现马突然停住了，而自己身下坐骑的缰绳牢牢地握在了与自己并排的菲涅手里。王储见马停了下来，便收回了刚才为了拉住身旁的马的缰绳才探出去的身子，松开手并责备道：“比安卡，在城里骑马的时候，即使速度不快也不要走神，会撞到小孩。”

“抱歉殿下，是我的失职。”比安卡低下头暗暗地叹了口气，庆幸着还好菲涅反应够快。

“没事就好，下次要注意。”菲涅看着近卫紧皱的眉头与带着歉意的神情，语气柔软下来，“我想是你长途行进累了吧。正巧我也累了，一会儿一起弄杯热茶喝，休息一下。宫内刚好进了许多东方大陆来的新茶。”

“好的，多谢殿下。”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行进到了王宫的大门台阶前。菲涅率先下马，摸了摸自己后脑的头发，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蓝色发带，将披肩的凌乱头发理顺后扎了起来。迎上来的卫兵向菲涅和比安卡行礼过后，对菲涅耳语了几句，牵过两人的马匹，退了下去。

“刚才听说那位公主今日已经到了宫内，喝完茶后你愿意的话，就和我去见见她吧。”细密的雨丝划过空气，落在金发王储的头发和衣服上，和汗水混在了一起。她踏上台阶，露出佩剑上的纹饰，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王宫。

比安卡走在菲涅身后，看着她稳健从容的步伐，忽然明白到自己之前的疑问都是多余的。温柔又细腻的王储必定已经体察到了自己的担忧，只是在王储亲眼见到那名未来的王后之前，又怎么能仅听传言就妄自怜悯、践踏她的决意呢？比安卡感到了些许惭愧。

一路上接受了许多侍卫和仆人的行礼，菲涅都一一点头回应。于是距离进门到进入休息室，又过了很多时间。而国王现时不在宫内，菲涅也就没有去觐见。

近卫跟着菲涅到了宫殿二层的一个小会面厅，嘱咐仆人泡上新茶之后，菲涅便坐下来，几乎瘫软在了座位上。一向端庄又重礼节的王储难得在他人面前像个未成年的幼儿一样，不顾形象地蠕动着身体，嘴里反复嘀咕着“好累……好累……”这样的话，直到发泄够了，才再度回归正坐的姿势。比安卡看着这样的菲涅，掩起了面容，强压下笑声，肩膀却还在颤动着。王储注意到了近卫的异常，也不管她，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热茶不久之后就由女仆端了上来，闻到茶叶的清香，菲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感满足。她赞叹道：“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能喝到刚运到的新茶，闻起来就感觉很不错。”

年轻的女仆开心地回答道：“这次的量还有很多，大公殿下可以好好享用了，这些都是东方来的上品呢。”

浅尝一口后，菲涅眼睛里都溢出了笑意，说道：“看来这次的运输过程中，货品都保存得不错。上一次运到的因为进水了，尝起来就像发霉了一样。”

她想起先前下品的茶味，皱了皱眉，又问道：“先前那批还有存货吗？”

“这个萝特不清楚，还得问宫中储备库的人。”女仆答道。

“让他们去清查一下吧，两批别混起来了。”菲涅说，“王廷内即将举办迎娶新王后的典礼，我打算就用这批的茶叶来招待宾客。萝特，让西格卿整理出一份婚礼宴会的宾客名单，然后请他傍晚的时候来见我。”

“殿下这么急就要开始准备了吗？”比安卡问道，“您才刚回王城，不如休息一天再做准备。”

“父王督促我说宜早不宜迟，我先把名单和物料准备吩咐下去，也费不了什么精神。”菲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准备离开会面厅。她转身看向近卫问道，“比安卡，我现在去见那位公主。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我就一个人去了。”

“被菲涅殿下看到失态的样子，心中实在是惭愧。”比安卡抱歉地低下了头，“其实我没有那么累……”

话未说完即被王储打断：“你就好好休息吧，今日你奔波的路程可比我多多了，明天还有事要忙。近卫的职责之一，就是在新的一天展现给我最精神的姿态。对吧？”

“是，菲涅殿下。”比安卡感激地看着菲涅的背影，身体与表情都放松了下来，而后疲惫就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撑着快要阖上的眼帘，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便陷入了睡梦里。只剩下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阻止比安卡这么就地睡着的萝特。

“比安卡小姐，回房间睡吧，请不要在这里睡着啊——！”

“萝特……别……闹……”

而菲涅王储早早地离开了那一楼层，并没有听到之后二人的吵闹声。

她正在各个楼层寻找着准继母的身影。宫门前的卫兵告知了她的房间的位置，而房间里空无一人。菲涅并没有在房间里见到她，也没有看到任何服侍她的女仆。就算问了路过的卫兵与女仆们，也没有人知道新王后具体去了哪里。

菲涅双手撑着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沿着楼梯走到了底层的花园内。底楼的地面湿漉漉的，刚经历过一场大雨。此时雨已经停下，巨大的积雨云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首都上空，阳光竟渐渐露了出来。

“火红色的头发……”菲涅轻声说道，边走边转头四处寻找着拥有该特征的人影，“哪儿都没有啊……”

直到走到喷泉池附近时，一阵突兀的水声引起了菲涅的注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池子里。菲涅循着音源跑过去，绕过正在倒水的女神雕塑，在池子的另一边，看到了一个赤发的少女。那少女穿着简朴的红白色裙装，怯生生地跪在池子里望向菲涅，红发因为沾水的关系全都垂了下来。

“你是……伊泽塔公主吗？费迪南公爵的小女儿？”菲涅开口问道。

“不、不是的！”少女突然涨红了脸，慌忙矢口否认，“我只是王宫里的一个女仆。”

“你别想骗我，你看你脖子上挂的项链，那是你们家族的纹饰吧，伊泽塔殿下？”菲涅看到眼前人落水后想掩藏身份的窘迫模样，不禁低笑出声。

“好丢脸……”伊泽塔一手纠紧了浸泡在水中的裙边，一手遮挡着胸口湿透的衣物，也不急着站起来，看了看菲涅之后就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正当少女低头沉思该如何化解眼前这一尴尬的场面时，耳边传来水声。她抬头一看，发现刚才认出自己的那个面容俊秀的金发少女已经爬进了池子里，和自己一样跪坐了下来。冰凉的池水很快沾湿了她的衣襟，蔓延到更高的地方。

“这样就不丢脸了吧？”金发少女的手臂与腹部已经因为被水打湿而映出了肌肤的颜色，而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微笑着直直看向面前的伊泽塔。

“诶？你、你……”并不知晓眼前人的身份的伊泽塔，却被金发少女的体贴与笑容深深打动，“你的衣服……都要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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