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伊(futa)】Die Schwerkraft(3)

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劳烦大公殿下!伊泽塔拘谨地微耸起双肩,两手扭捏在一起,显得十分紧张,丝毫没了刚才伪装出的端庄与矜持,不过,可能要请您稍微再等待一会儿……”
可是伊泽塔小姐看起来很着急,那手链对你很重要不是吗?奥特菲涅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伊泽塔小姐所担忧的事,就不能算是小事了。
况且……”没能看到类似手链的东西,她转过头正视伊泽塔继续说道,如果能早点找到,我也能尽快带你去艾拉维娅小姐那里去。所以,请伊泽塔小姐协助我完成这个任务,可以吗?
是、是!
你不用这么紧张。似乎是因为门外有众多女仆待命,眼前的红发少女比起之前显得拘谨了许多,突然僵直正立的身姿也实在让奥特菲涅无法忽视。王储暗暗叹了口气,用了疑问的语气继续道,难不成是我在伊泽塔小姐眼里显得面目可怖,才让你如此紧张吗?说完,奥特菲涅故意半弯下腰凑近伊泽塔,同时耷拉下眼角,敛起常挂在脸颊上的微笑,俨然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孩子样子,只不过以她这样的样貌,比起可怜,倒多了好几分可爱。
其实奥特菲涅自己也想不起来上一次露出这种孩童般的赌气表情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对谁这样过。表现出这样的神情实在有违一直以来她所接受的作为王储的教育。不过现下并没有很多人看见,如果能够使新王后放松下来而感到开心的话,应该也无妨吧,王储这样想着。
透过门缝偷看内部两人互动的眼尖的女仆们看到奥特菲涅少见地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睛眨都忘了眨,拔尖了耳朵想要仔细聆听两人的对话,生怕错过半个音节,就连先前总在外围推推搡搡、想要挤入最佳偷窥区域的女仆,也难得停下了动作,就好像是在屏息等待猎物的猛兽一般谨慎小心。只不过房间内王储的声音实在过于轻柔,就算是耳朵最好的人,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而已。闲来无趣而多事的女仆们纷纷根据自己的所见与人生经验在心里猜测室内王储与未来的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矛盾,竟让一向温和有礼的王储露出那样带着些许怨念的神情。她们中的一些甚至还在短短的时间内想象出了这位准王后正式嫁入王室后和王储与诸贵族产生的各种冲突。这样过分的想象如果让王储知道了,就算温柔如她,也一定会皱着眉头,厉声呵斥她们的逾矩吧。
然而在下一秒,伊泽塔由压抑到迸发的一声稚嫩的低笑让女仆们面面相觑,好像事情的发展并不像她们意料之中的那样。最让她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王储竟也咧着嘴,颤抖着肩膀隐隐地笑了起来。这群女仆中没有从小就照顾奥特菲涅的人在,因而王储在一个近乎陌生的人面前这样无防备地笑,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奥特菲涅殿下请不要这样开玩笑,您明明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的,您那样俊秀……”伊泽塔自觉刚才的低笑失礼了,抿起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奥特菲涅离自己很近的脸庞。奥特菲涅的笑声和肩膀的抖动也渐渐止了下来。伊泽塔定睛看着地面上地毯的繁复花纹,回想起王储方才的表情,她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心底就像被一只调皮的小猫用肉垫抓挠一般。她沉默着,心里却是波涛汹涌,起伏不定。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抬头,开口请求道,……请殿下帮我一起寻找吧,那是一条串了红宝石的手链,有一颗宝石最大,工匠打磨成了鸽子蛋的形状,打制了银缀饰包裹在周身,其余宝石都是小的碎石般的形状。我想,这样描述的话,应该更方便您和我一起寻找吧……
嗯,明白了,是那样的手链吗……”奥特菲涅想象着伊泽塔的描述点了点头,而后又说道,另外,不必总对我用敬称,伊泽塔小姐。您是来自霍尔斯坦因公国的公主,也是未来奥斯特利亚王国的王后,像国王陛下那样直呼我为菲涅就可以了,或者,如果你一定坚持要加些别的什么的话,可以加上爵位。不过,请务必不要用或者殿下称呼我了。我想,这样会利于我们今后的交流,以及……嗯,婚礼过后身份的变化。
的确,作为既定的新王后,称呼自己的继女为殿下有些不妥。典礼过后,奥特菲涅也会改称自己为王后陛下和母后陛下。也许,应从今天开始就接受身份地位的转化,对于王储或是继女的称呼,也该随着自己未来的丈夫吧。伊泽塔抿紧了嘴唇,将奥特菲涅刚才的建议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样的改变让她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似乎在称呼上拉近了与眼前人的距离,实则是在王储与自己之间划上了一道明确的分界线,她本不想这样。潜意识里,自己想要的与面前人的关系,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心里的那个小女孩疯狂地摇着头。伊泽塔看向王储俊秀的脸,又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与自己并不亲近的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为了那些苦苦抵抗蛮族海盗入侵的军民们,你一定要担当好一国之王后的角色,处理好与国王、与王储以及各贵族之间的关系。当然,我也会在物质上尽量满足王廷的需求,只有王廷满意了,才会大方地派兵和驻扎在弗兰兹堡的守军们联手,将常年骚扰公国边境的海盗们彻底剿灭。
——这是临行前,身为公爵的父亲再三叮嘱过的事。
在被父亲以不知名的原因接回弗兰兹堡的公爵府邸后,伊泽塔很快被父亲带去见了那些士兵受到野蛮的海盗们攻击后的狰狞伤痕,以及周围商户被海盗掠夺大量财物之后的萧条。看到那样的惨状,与其说她体会到的是同情与痛心,不如说,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恶心。面对战争,人类的肉体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那些与躯干分离或是藕断丝连的四肢,那些盘踞在人体上的深刻又致命的伤口,那些流淌到地上的脓臭液体,都让少女身上对应的部分隐隐作痛。在远离战区的安宁的兰斯堡郊外成长起来的少女是如此害怕,以至于在那些尸体与伤员旁父亲所作的那番大约是很慷慨激昂的演讲也因为强烈的耳鸣没能进入她的大脑。她质疑着父亲,为何见面不久就要带她来看如此残酷的人间地狱。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堵住鼻子,在心里默念着我的上帝,只是于事无补。
上帝并不能制止血液继续滴下。
被带回住所后,伊泽塔只是草草吃了些素菜,对肉食丁点不沾,那会让她想起那些士兵们的腐烂的血肉。而后她发了一晚上的呆,一直坐在房间内狭小的窗台上,透过染满污渍的窗户看着天上扭曲的月亮。她不敢闭上眼睛,一旦眼前陷入黑暗,白日里所见的那些血腥景象就会再度回到自己的眼前,让她忍不住想要呕吐。她孤独地坐着,可即便不闭上眼睛,想到的依旧是令人生怖的画面。晚餐的素菜被消化得很快,月亮还没升到中天,她就已经饥肠辘辘。暗夜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咕噜声,腹中的空虚感渐渐演变为疼痛,让她更觉不踏实,抱着膝盖的手臂又紧了紧。不久前见到父母亲的欢愉早已经消失不见,此刻她只想赶紧逃回外祖母的家中,去摸摸后山农场里新生的小羊,被满身是泥水的珍妮蹭脏干净的裙摆,和总是邋里邋遢的农场主的小儿子约翰一起去捉鸟,在草地上跑步摔倒之后,能安静地趴卧下来嗅闻土地上的青草味。
饥饿、从心底泛上的寒冷,让她没有力气再去陌生的宫殿里寻找什么食物。伊泽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渡过如此漫长又痛苦的夜晚的,连呼吸都令她觉得疲惫不堪,幻想着自己马上能回到外祖母温暖的毯子里、听外祖母说勇猛的屠龙骑士拯救公主的故事也许是她唯一的慰藉了。
费迪南公爵第二天清早就来到女儿的房间里,见到抱膝独自静坐、熬红了眼睛、显然一整夜没有入睡的女儿,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抱歉。即便如此,他还是开了口。
伊泽塔,我亲爱的孩子,你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女儿。他站在伊泽塔的身旁,思索着将之前这一切突然全部呈现在一直过着平静日子的女儿面前,是否太过残忍了。我与你母亲不久前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就是将你嫁给国王鲁道夫三世,成为他的新王后。不过你要安心,国王是个军功显赫又温和有礼的人,他决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这话,他想到国王鬓发里隐藏着的丝丝银白,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但他又迅速安慰自己道: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如果不这样做,如何能顺理成章地说服唯一的女儿嫁去遥远的首都维恩呢?况且,女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全国声望最高的人的妻子,方能调动贵族们手里紧紧握着的军队。
必须立刻嫁给国王,而不是那个年幼又毫无政治军事建树的王储。
其实他大可以不这么大费周章地找理由,这么做只是想减轻自己内心的罪恶感罢了。仿佛只要女儿出于心中对军民的同情与怜悯自愿牺牲自己,他就可以不再被自我谴责折磨一样。
嫁给……鲁道夫……三世……少女僵硬地转过头,一整晚没改变姿势的酸痛感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些被砍下头颅的士兵一样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唇舌还能移动。她努力思考着父亲话语的意思,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重新明亮起来,看向面前陌生的脸庞。……请您告诉我,我的父亲,这是为什么呢?
如你昨天所见,我的伊泽塔。我们的领地急需要王廷的军事支持。
霍尔斯坦因公国与王廷的关系因为一件陈年旧事而变得相当尴尬与疏远,之后便很少有交往,其原因要追溯到先王玛缇亚斯四世早年的统治时期。玛缇亚斯四世曾经有个备受宠爱又容貌俊秀的次子,取名为鲁道夫,那是当时的玛缇亚斯国王唯一的儿子,他上头还有一个长姐作为王储。王子鲁道夫虽然体魄不算强健,却热爱在各公国中游历,在他二十岁时到达了王国最北部的领地霍尔斯坦因公国,结果却在圣诞节的前一天被街上一群喝醉了酒的在役军官围殴致死,原因不明,生前似乎还遭到了不堪的凌辱。国王与王后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后来又查明参与施暴的军官是当时在任公爵弗兰兹一世的儿子之一。震怒之下的国王要求公爵交人,可公爵却推说人已经不知去向,只处死了其他几个参与的军官。北领路途遥远,信息不通,国王最终无计可施,也无理出兵征讨,事情似乎不了了之,但两方从此以后就陷入了冷战的僵局。霍尔斯坦因公国自知理亏,后来即便受到入侵也不敢再向王廷请求援助。玛缇亚斯国王后来又和王后生育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鲁道夫,以此纪念他惨死的兄长。而这位后来的鲁道夫王子,就是今天的国王鲁道夫三世。他的存在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霍尔斯坦因公国,在那寒冷的北领上曾经发生的惨案。
伊泽塔听外祖母说起过这层因缘,那时她只将此事当成与自己并无特别大相关的故事。而今父亲提起寻求军事援助这件事,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即使从小不在公爵府邸成长,即使被赋予了根本不像贵族的普通女孩的名字,自己终归还是属于霍尔斯坦因家族的公主。祖先取得的荣耀与种下的恶果,都要一并继承。
伊泽塔,你如此温柔善良,我想你能明白的。如果我们的领地像不列颠尼亚王国那样被野蛮的海盗占领了大半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你也能明白,目前国内能服役的成年男性越来越少,那么少的军队人数,每次进行抵抗都是白白送死而已。总有一天,你在乡下的好玩伴,还记得吗,那个邋里邋遢的、总陪着你的小约翰,他也会不得不到海边去送死。公爵紧紧盯着自己女儿的脸,不肯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约翰……伊泽塔想起那个比自己小上一两岁的少年在雨后坑坑洼洼的草地上晃晃悠悠奔跑着的背影,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户上的污渍在阳光的照射下比起夜晚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
维恩王宫里的窗户倒要干净许多。伊泽塔眨了眨眼,看看不远处巨大的、干净剔透的窗子,又看看金发王储在室内四处寻找的身影,从回忆里脱离了出来。
伊泽塔小姐,请问你最后一次看到那条手链是什么时候?在深红的地毯上四处寻找无果,奥特菲涅有些挫败地转头,向伊泽塔投来询问的目光。
……似乎是在我出门前……抱歉,我也记不太清了。伊泽塔用力回忆了一番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你出门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奥特菲涅继续问道。
我那时候……好像在看外祖母给我的书。伊泽塔走到桌前,指了指桌上合着的一本封装精致的用日耳曼语书写的书籍。
奥特菲涅走过去,看到了书名——《奥斯特利亚考察记录》,眼中忽然闪烁起了兴奋的光芒:我能拿起来看看吗?这本书我小时候也看过,不过最开始的时候,都是我母亲念给我听的。
菲涅获得了伊泽塔的允许后,便小心地拿起了书,准备翻开。当她把书脊竖着侧过来的时候,里面似乎有什么闪着红光的东西滑落了出来,掉到了柔软的毯子上。奥特菲涅低头一看,那不正是伊泽塔先前描述的那条红宝石手链吗?不过中间最大的那颗红宝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小上不少。
伊泽塔小姐,你说的手链就是这条吧,夹在书里了。奥特菲涅弯腰捡起手链后,用袖子简单擦了擦,才递还给伊泽塔,很好看的手链,非常适合你。
伊泽塔露出了感激的眼神,非常诚恳地对王储道了谢。她将手链握在手心放在胸前,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说起来,这本书是你外祖母送给你的啊……”奥特菲涅依旧拿着书,食指尖怀念地摸着封皮上烫金的花纹,朝伊泽塔问道。
嗯,因为我从小在说法语的外祖母的身边长大,日耳曼语并不好,所以在我出行前,外祖母就给了我这本书,说是里面的语言生动又有趣,能帮助到我学习。我看后,也觉得上面的内容很有意思,都是奥斯特利亚王国内的风景与奇闻记述。有有精致的配图和详注,理解起来就更容易了。伊泽塔说起自己不擅长日耳曼语的事,脸色明显有点尴尬,看了这本书,就总想去维恩城的四周游历一番。
原来如此。奥特菲涅点了点头,说道,我书房里还有不少类似的藏书,难度有深有浅,不知道伊泽塔小姐是否有兴趣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我的书房找我,正巧,我也有很多关于《考察记录》的话题想找人聊。嗯……我们甚至还可以一同出王城游览。
王储微笑着邀约,她终于在王宫中找到了一个与自己兴趣相投的人。
虽然这个对象是自己的继母,不过王储并不介意与自己的继母成为拥有共同兴趣的朋友。
真、真的吗?伊泽塔的语气显得有点兴奋,只是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法语的腔调,因而之后想说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伊泽塔小姐不用因为自己德语不好而感到羞愧,放心大胆地与我多交流的话,会更快进步的吧。奥特菲涅安慰道,至于之前说的话,当然是真的。婚礼后一有机会,我会向父王陛下请示,他也一定会答应。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菲伊(futa)】百见钟情(2)

【菲伊(futa)】Fifty Hits with Finé(1)

【菲伊(futa)】Die verbotene Liebe (1)